我出生后的第一個冬天尤其寒冷,而我因為經(jīng)常生病,拉肚子,肚子痛又不會表達,讓我仿佛患上了狂躁癥。
不通電沒有燈,漆黑的屋子,一絲光亮也沒有,窗戶被厚厚的紙箱封的嚴嚴實實,仍覺得寒氣逼人。
夜晚來臨,我開始無休無止撕心裂肺的哭喊。父親抱著我在堂屋和里屋來回的走動,試圖讓我安靜下來。在父親的懷里,我拼命把頭和脖子向著屋外的方向伸著,因為透過堂屋門的玻璃我能看到些許光亮。那是下雪了,月光映照在院子里的雪地上泛著不同于屋內(nèi)的耀眼的光。
經(jīng)不住我的哭喊,父親穿著大姑父退伍帶回來的舊軍大衣,給我裹了個小被子,把我揣到他的軍大衣里,抱著我來到院子中間,站在灶臺旁那棵梿樹下。
果然,我不哭了,趴在父親胸前透過小小的縫隙觀察著院子里的光亮。大概三五分鐘,父親怕凍壞了我,小心翼翼地往堂屋移動,一只腳剛跨到屋檐下,我就開始腳蹬手刨地哭喊起來。無奈之下,父親只好抱著我再回到梿樹下。
母親在堂屋中間站著,虛掩著門,能看到她凍的跺著腳,縮著脖子,頭上包著她出嫁時帶來的火龍果顏色的頭巾,時不時催促我們:快進來吧,別凍感冒了,哭就哭一會吧,這大冷天的不是辦法。
父親木訥的笑笑,在院子里來回走動讓身體保持熱量,終于把我熬睡著了,才敢回屋。
第二年的春末,我終于會走路了,本是一件開心的事,但難題也出現(xiàn)了,會走會跑會跳的我不能像之前乖乖的睡在床上,等母親干活回來了。母親也不敢把我?guī)У教镩g地頭,那時為了方便灌溉,田地的兩頭通常挖了很深的水渠,萬一落水了定會沒命。
但母親要去地里干活,就一次次懇求奶奶照顧我,奶奶罵罵咧咧地答應(yīng)了,并讓母親幫著把她那份活一起干了,否則就堅決不帶我,母親滿口應(yīng)承下來,噩夢也開始了。
老家的大門口有三棵皂莢樹,我懂事后經(jīng)常和小伙伴們把皂莢摘下來,用石塊砸碎,露出白色粘液夾雜著皂莢的種子就是天然的洗衣液,在西溝的小橋上,我們學(xué)著洗衣服。
夏天也是各種蟲子泛濫的季節(jié),樹上經(jīng)常一條細細的絲吊著一只小蟲子蕩來蕩去,這其中就有一種非常可怕的毛毛蟲,這種蟲子有時在樹葉上,有時也掉到地上,帶著無數(shù)根細細的毛刺,一旦不小心碰觸到,就會被蜇的痛不欲生。
調(diào)皮的小孩子們?nèi)绻或亓?,最好的辦法就是去正在給嬰兒喂奶的人家,討幾滴奶水涂抹在被蜇的地方,能快速消炎殺菌。
母親下地了,奶奶就帶著我坐在大門口,她和西院三狗的母親聊著天,說的凈是東家長西家短的閑事。奶奶怕我跑遠懶得去追,就用碎布條拼接了一條三米多長的繩子,綁在我的腰上,拴在大門東側(cè)的皂莢樹上,我就有三米范圍的自由活動區(qū)域。
盡管一開始我感覺受到限制,發(fā)脾氣哭喊抗議,但當(dāng)我發(fā)現(xiàn)無論我怎么哭喊,都不會引起奶奶絲毫的波瀾,只會引來三狗母親鄙夷的罵聲時,我也放棄了。
這三米范圍能有什么玩的呢?撿樹葉,撿了一堆,撿小石子,撿了一堆,撿小樹枝,撿了一堆,撿累了坐在地上又把樹葉,石子和樹枝來回的把玩。
有時,別的孩子經(jīng)過,會停下來和我一起玩,那是我最高興的時光;有時,他們也只是路過,會打我一下就跑,然后看著我無法掙脫腰上的繩子而“咯咯”取笑;還有更壞的孩子會往我身上丟樹葉丟小石子,甚至還有細細小小的肉蟲子。
我大叫,我哭,我抗議,無論怎樣,奶奶和三狗的母親仍然聊的熱火朝天,不管我有怎樣的動靜都不會引起她的注意。
一歲的我,穿著開襠褲,小便就隨地尿,大便喊奶奶,運氣好時她聽到了,給我解開繩子連拉帶拽送到門前十幾米處的排水溝沿,把我往地上一按,就在那拉大便,拉完后她會拿一張鐵锨鏟些土覆蓋在上面。
運氣不好時,喊她不理,我又憋不住了,只能蹲在樹底下拉,拉到一半或拉完時被她發(fā)現(xiàn),那就是一頓打罵。一開始我會扯著嗓子哭,慢慢地被打的皮了,就任憑她打,疼就咬牙忍一下,連哭都懶得哭了。
最可怕的事來了,那天我坐在地上玩著這些樹葉石子,不知道何時一只毛毛蟲爬到了我的屁股下,在我覺得異常時趕緊挪動了一下屁股,這下把毛毛蟲直接碾成肉漿。剎那間,鉆心的痛涌遍全身,條件反射般想起身,由于用力過猛,一頭栽倒在前方的地面,身子朝著右側(cè)方倒了下去。
我開始殺豬般的叫喊,雙腿不停的蹬著,在我喊了快一分鐘,三狗的母親才說了句:“你快去看看那死妮子,不太對勁”。
奶奶過來拎起我,看到地上死去的毛毛蟲,再看下開襠褲裸露在外面的屁股,已經(jīng)又紅又腫,還沾著毛毛蟲的刺。她嘟囔了一聲:“該死,這真是作死喲,你這是想死喲”!
疼痛實在難忍,三分鐘不到我的衣服已經(jīng)濕透,頭發(fā)絲上都帶著汗水,眼睛被淚水包裹,幾乎看不清東西。奶奶在我屁股上打了幾巴掌,這幾巴掌跟毛毛蟲蜇的痛相比簡直可以忽略不計了。而哭喊是我唯一的表達方式。
奶奶用洗衣服的肥皂沾了水給我洗了兩把,就拉著我像一陣風(fēng)似的到村東頭還在坐月子的人家討要奶水。來的不是時候,那個新媳婦(我們管新婚頭三年的都叫新媳婦)剛喂完孩子,本身奶水就不多,這下看到我這個樣子,她也著急了,趕緊用力擠,臉都憋紅了,才擠出幾滴。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真的有效,涂抹后是減輕了許多,但我還是沒停止哭聲,一直“啊啊啊啊.........”的鬼叫,奶奶帶著我從她家離開,一路吼了我?guī)状危屛也灰佟昂盎辍绷恕?/p>
中午時分,母親從地里回來了,看到我又紅又腫的屁股和哭啞了的嗓子,皺成一團的小臉,抱起我,眼淚掉下來。她沒有埋怨一句奶奶,奶奶甚至都沒有給母親說一下發(fā)生了什么事。
母親反復(fù)看了被蜇的地方,飯也顧不上做,拿著一只小碗,抱著我又去了東頭的新媳婦家。這回,新媳婦正吃飯,看到母親拿著碗來討奶水,二話沒說,接過碗到里屋去給我擠奶水。這回討的奶水有三分之一碗,母親現(xiàn)場給我抹了一遍,哽咽著說著感謝的話,抱著我回家。
到了家門口,我指著地上還殘存的毛毛蟲“蟲,蟲,蟲,媽媽,疼”,還不會講出一句完整的話,但母親也聽懂了,用力抱了一下我,使勁點了點頭,對我說:下回不往地上坐,地上有蟲子,坐在小板凳上知道嗎?
也是從那個時候,我本能地種下了懼怕一切小動物的“種子”,無論是什么動物,我一概不靠近不接受,甚至看都不敢近距離看一眼。
這顆“種子”一直伴隨著我成年,直到人到中年,仍然無法接受任何一種動物靠近自己,就連人類最忠實的朋友,多么可愛的狗狗,都曾經(jīng)是我的噩夢。童年時在我去學(xué)校的路上,巷子里竄出的小黑狗,搶走我手上的窩窩頭,對著我兇狠的叫著,追趕著我,而餓著肚子上課的記憶印在我的腦海里,時刻提醒我:要遠離它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