波音迷途

文/云中歌

說起波音，你會想到什么？

2019年5個月內(nèi)，埃航、獅航兩起空難，346人殞命？還是年初從伊朗起飛，墜機后帶走180人性命的737客機？

最近，波音的日子越來越難，這在今年1月15日發(fā)布的業(yè)績報告中有直觀體現(xiàn)。

一是波音在2019年度的訂單取消量超過購買量，為30年來首次。二是波音2019年的訂單交付量不及對手空客的一半， “全球第一大飛機制造商”桂冠拱手他讓。

可是往前翻30年、哪怕10年，情況都遠不是這樣。當波音橫掃軍用飛機和民航飛機訂單時，空客只是零散開張。

不過數(shù)年，命運急轉(zhuǎn)直下，波音怎么了？

劫數(shù)

在兩起空難發(fā)生之前，波音737是波音歷史上銷量最穩(wěn)定的飛機，50多年暢銷不衰，堪稱“現(xiàn)金奶?！?。

只是，當競爭對手空客推出推力更大、載客更多的A320neo系列時，波音決定倉促應戰(zhàn)。

21世紀以來，在全球窄體機市場的兩大系列波音737和空客A320的競爭中，空客A320系列逐漸勝出，在過去近20年的時間里，交付量力壓737系列。

感受到壓力的波音，在財報中多次將空客稱為“野心勃勃的競爭者”。

法國航空的空客A320

為了應對勁敵，波音想了一個辦法——對老機型737略做改裝，主要改動在發(fā)動機上，很快便得到了新版本737MAX。只是，這個辦法是不折不扣的下策。

為什么這么說？因為從事故分析情況來看，趕鴨子上架的737MAX，有個致命缺陷：

它采用的LEAP-1B發(fā)動機，比其他737系列飛機的發(fā)動機更大、推力更強，發(fā)動機吊架也更靠前。這導致一個后果——如果飛機以更大推力起飛，很容易機頭上仰，繼而失速。

波音知道風險的存在，于是做了補救。只是，補救動作無異于另起新“坑”。

波音做了什么呢？它給飛機安裝了“機動特性增強系統(tǒng)”，即MCAS系統(tǒng)，當飛機處于陡峭轉(zhuǎn)彎、低速及襟翼縮回飛行時，MCAS系統(tǒng)會自動將機頭下壓，且不需要飛行員的指令——請記住，這個細節(jié)很關鍵。

除此之外，波音在737MAX交付初期，沒有告知飛行員MCAS系統(tǒng)的存在。換言之，在緊急情況出現(xiàn)時，一個決定全機人員生死的重要操作系統(tǒng)，是飛行員壓根不知道的。

雷就這么埋下了。直至2018年10月29日，獅航空難發(fā)生，機上無一人幸免。5個月后，災難重演；埃航空難中，機上157人全部墜亡。

獅航飛機

接連兩起空難震驚了世界。隨后20多個國家和地區(qū)相繼宣布，暫時停飛波音737MAX8或禁止該機型從本國或本地區(qū)領空飛過。

這些消息隨即對波音產(chǎn)生影響。據(jù)IBA航空咨詢公司估算，波音737MAX8在全球范圍內(nèi)停飛，單日造成的損失約為700萬元人民幣左右。

華爾街公司Melius Research和Jefferies則估算稱，禁飛給波音公司帶來的成本損失可能在10億至50億美元之間。

接連兩起慘劇，使得波音在全球范圍內(nèi)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機，這體現(xiàn)在波音的股價上。2019年3月11日，波音股價從422.54美元/股跌至375.41美元/股，累計跌幅超11%，市值蒸發(fā)266億美元。

2019年3月13日，隨著加拿大、美國先后宣布停飛波音737 Max機型，波音股價再次開始下跌，跌幅一度達2%。

事實上，在兩次空難前，波音737機型已發(fā)生過20多次安全事故，逾千人因此喪生。但獅航、埃航的兩次空難，喪生人數(shù)達到歷史死亡人數(shù)的1/5，使得警示意味更加濃重。

雄起

空難發(fā)生前，737 MAX被波音寄予厚望，它承載了應對空客A320挑戰(zhàn)的光輝使命，然而波音的歷史恰恰或在這部機型上迎來翻轉(zhuǎn)。

波音曾有輝煌的歷史，堪稱從谷倉中走出的航空巨擘。

1909年的某一天，密歇根州小伙——威廉·波音，正在西雅圖的一場博覽會上看飛行表演，這是他作為木材商人兒子的首次觀飛體驗。

1916年，威廉·波音與海軍技師喬治·韋斯特維爾特合作，成立了太平洋航空產(chǎn)品公司，這便是波音公司的前身。

兩次世界大戰(zhàn)期間，波音獲得了大量來自美國軍方的訂單，成長為美國重要的飛機制造商。

二戰(zhàn)時，波音憑借軍用飛機的生產(chǎn)制造聞名于世，其B-17轟炸機和B-29超級堡壘轟炸機分別產(chǎn)出超過12700架和2750架。

然而，過分專注軍用市場，也使波音在民航市場中悄然落后于對手道格拉斯和洛克希德。為了改變這一局面，波音做了許多嘗試，但均不成功。

經(jīng)歷多次失敗后，波音決定將未來民航飛機的焦點對準噴氣式飛機，于1952年投入1600萬美元搞研發(fā)。

1957年12月20日，波音噴氣式客機707完成首飛。

1958年4月15日，聯(lián)邦航空總署和波音測試機師一起進行波音707飛行測試

此后，在與道格拉斯推出的噴氣式客機DC-8多番競逐后，波音707斬獲泛美航空、美國航空等航企的青睞，“彎道超車”，支配了1960至1970年代的民航市場，也一躍取代了道格拉斯在民航界的地位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道格拉斯即后來的麥道，也在1997年被波音收入麾下。

此后，波音并未停止“升級打怪”之路，先后研發(fā)出747、777等叫好又叫座的產(chǎn)品，在航空霸主的位置上穩(wěn)穩(wěn)盤踞著。

交錯

這時的空客在做什么？

1970年，法國、德國、英國和西班牙的幾家飛機制造業(yè)公司報團取暖，合作成立了空客工業(yè)集團。彼時，歐洲的航空制造業(yè)處在二戰(zhàn)后的低潮中，即便是量產(chǎn)最成功的機型產(chǎn)量也不理想。

相較之下，美國因幾乎未遭戰(zhàn)火波及，且多次受到歐洲盟國的委托，航空制造業(yè)進入黃金階段。以道格拉斯為首的美國飛機制造商先后崛起，占據(jù)全球飛機供應的大半江山。

歐洲飛機制造商深知，若各自為戰(zhàn)，遲早輸?shù)羰袌?，于是空客成立。只是，這時的空客力量微小，尚不足與波音一較高低。

反觀此時的波音，王牌機型已有、廣闊市場在手，不論是民航部門還是軍工部門，波音的地位無可替代。

這時候繼續(xù)玩命研發(fā)新機型，似乎沒什么必要。于是，波音調(diào)整了工作重點，轉(zhuǎn)身迎向華爾街。資本成了波音逃不開的禁錮。

波音自777以后也曾提出若干新機種開發(fā)計劃，但幾乎得不到股東的支持。原因很簡單，研發(fā)意味著巨額的投入和未知的研發(fā)結(jié)果，短期內(nèi)財報會變得不太好看。這當然不是華爾街投資者樂于見到的，波音也妥協(xié)了。

華爾街

就這樣，一直拖到2005年，波音才下定決心研發(fā)787夢想客機，但民航市場早已變了天。當波音停滯不前時，空客一直都在奮力追趕。

上世紀80年代，空客推出波音737的競爭對手、窄體客機A320系列，最終在市場上站住了腳跟。

在設計A320時，但空客著意提高了客艙的適應性和舒適性，且率先使用“數(shù)字電傳操縱飛行控制系統(tǒng)”，這將還在使用“機械液壓助力操縱飛控系統(tǒng)”的波音甩在身后。

幾十年過去了，空客的反超堪稱全面。窄體機方面，空客A320系列訂單和交付量直追波音窄體機中最成功的737系列，寬體機方面，雙層設計的空客A380拿到了阿聯(lián)酋航空等航企的大單。

同時段，空客還有一系列研發(fā)動作正在醞釀，新型寬體機A350、更節(jié)能的窄體機A320neo都在名單內(nèi)。2011年，改良版的空客A320neo一經(jīng)推出便獲得了1200架訂單。

在過去近20年的時間里，A320的交付量力壓737系列，給波音帶來不小的壓力。

波音737（紫色線）、空客A320（綠色線）過去20年銷售競逐

波音終于醒過味來了，它決定反擊，但選用的辦法無異于飲鴆止渴。

選擇

事故機型737MAX停飛之后，美國國會、美國聯(lián)邦航空管理局等對波音展開調(diào)查。

2019年12月11日，美國國會對波音737MAX事故的聽證會上迎來了一位不同尋常的證人：波音在華盛頓州Renton工廠的前高管Ed Pierson。

Ed Pierson

在Pierson看來，兩起悲劇原因相同：為了在與空客的競爭中占得先機，波音將安全的位次往后放了。

“波音之前對737 MAX制定的生產(chǎn)目標是每個月組裝47架，但是為了迅速交付更多飛機，波音將每個月的組裝目標提高到了52架。

波音的員工，尤其是組裝工廠的機械師們?yōu)榇思影嗉狱c、疲勞工作。一些員工甚至連續(xù)工作八周，中間沒有一天休息。在此狀態(tài)下，機械師們難免犯錯。”Pierson說。為了趕工期，在737MAX項目中，一些機械師甚至做一些沒有培訓過的工種。

2009年，波音在南卡羅來納州修建了繼西雅圖之后的第二條787裝配線，然而在南卡組裝的787問題連連。

如半島電視臺調(diào)查記者Will Jordan在調(diào)查中所言：

“波音在南卡工廠雇傭的機械師中，不少曾是“街頭小混混”，他們只是想賺錢填飽肚子而已，或者是一些曾在快餐店做三明治的人。

你不能指望一個在麥當勞做漢堡的人給你做心臟手術，這是把命交給他們啊。但是這正是波音在南卡工廠做的?！?/p>

為了控制成本，波音將零件交給全球多國廠商生產(chǎn)，日本、韓國、歐洲地區(qū)的工廠完成零件制造后，波音將其悉數(shù)運回美國進行組裝、測試與交付。但各地技術標準參差不齊，鋰電池等零件質(zhì)量問題屢屢發(fā)生，加重了飛機生產(chǎn)的安全隱患。

獅航、埃航空難發(fā)生后，許多航空公司都已經(jīng)在考慮改用空客的飛機替代原先準備訂購的波音737MAX飛機。

據(jù)統(tǒng)計，空客的A320neo系列飛機已經(jīng)獲得逾100多家航企超過6500架的確認訂單，這意味著，空客在同級別飛機市場上的份額已經(jīng)達到60%。

各位島友，如果你是波音負責人，你會說什么？悔之晚矣？在島妹看來，吸取教訓恐怕是第一位。

首先，什么才是企業(yè)的安身立命之本？是產(chǎn)品。企業(yè)要想清楚自己真正該取悅的是誰，是資本？還是每一個用腳投票、為產(chǎn)品埋單的人？畢竟，資本也許是一時解藥，但也可能是恍惚服下的毒藥。

其次，若無危機意識，盛極而衰就是必然。從這個角度來看，前有狼后有虎，反倒可能是保險的好日子。不必感慨“高處不勝寒”，若待在山頂一動不動，不久就有人來替代了。諾基亞被蘋果反超不就是這樣嗎？

最后，底線思維一定要有。產(chǎn)品若連安全都做不到，甚至要以消費者性命為代價賺取短期利潤，大廈崩盤是必然的。